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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小镇随想录
2017-06-27 08:58
分类: 杂谈

特色小镇随想录

 何金铭

中华大地散落着许许多多古镇、古村,他们以其璀璨的文化内涵和独特的艺术形态,装点着祖国的大好山河,也为中华儿女增添了一份美好的生活享受。

这些古镇、古村,个个具有鲜明的个性,决不雷同。

我到过京杭大运河上有名的古镇同里,那是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鲁迅、丰子恺、朱自清笔下都有过生动的描述。

我到过安徽的被称为“桃花源里人家”的西递村。高墙大屋,没有窗户。院内仿佛一砖雕、石雕、木雕博物馆。几乎完整地把明清建筑保留了下来。

我到过陕西韩城的党家村。这里保存完好的明清建筑四合院达一百二十五院。与西递相同的是重视砖雕、石雕与木雕,但其具体内容与艺术风格则有所不同。与西递不同的是多为两进三进大院,宽畅明亮。最奇特的是全村多为瓦房,瓦上洁净如洗,寸草不生,春夏秋冬如此,年年月月如此。

近现代以降,中华大地又有一批新的著名村镇拔地而起。在陕西,闻名遐迩的有礼泉袁家村。这个曾经贫穷落后的关中平原小村庄,经历了改革开放的洗礼,由穷变富,由单一农业到工农业并举又到以旅游业为主,现如今,以其保留、展示农耕文化之关中风貌而吸引千百万观光者,年接待旅客达数百万。

也许是受这些古老的与新兴的村镇之兴旺发达所启示,应该也是人们日益增长的物质与文化需求的推动,新的一轮“特色小镇”建造活动,正在中华大地兴起。已经有了一些这样的“特色小镇”应运而生。

我有幸到了几处这样的新建造的“特色小镇”观光、游览。我为同胞们有了更多的休闲旅游选择地而鼓舞欢呼。

然而当我从这几处新的“特色小镇”走过又走出之后,我又不由不生出一点杞人之忧与愚者之虑,这忧虑是:所谓的“特色小镇”为什么没有多少特色呢?

关中不产茶。但在关中腹地、人称“白菜心”的泾阳县,却出产一种茯茶,其历史可追溯到公元一千零六十八年,其原料从南方选购,其工艺多达二十九道,宋元明清以来,西北人喝的几乎都是泾阳茯茶。这种茶极其适应西北地区的地理与气候条件,为西北广大民众所喜爱。此茶属黑茶,因了泾阳的气候、水质等条件生出一种特殊的“金花菌”,而有了他的特殊功能与特殊风格,并且“离开泾阳水制不了,离开泾阳气候制不了,离开泾阳人制不了”。一段时间,泾阳茯茶销声匿迹,近年来老军复起,再次红遍九州。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我在西安上学时,喝的就是泾阳砖茶。近两年,我又喝上了泾阳茯茶。忽然听说泾阳新建成一个茯茶小镇,我当然是要去看看了!

在出发前,在驱车前行的途中,我都在思考这个茯茶镇是个什么样子。我想像,我相信,这个茯茶小镇必定充满了神奇茯茶的香美气息,在那里,必定能细致入微地看到泾阳茯茶的前世今生。我想像也相信,这里会有茯茶历史展示厅或者博物馆。我想像也相信,茯茶小镇之行,会使我亲眼目睹茯茶的制作过程与神秘所在,因而我便对泾阳茯茶离开泾阳三不制之说有个更深切的理解。我想像也相信,到了茯茶小镇,必定有很多很多茶馆,让天下游客共享饮茯茶之乐趣。

我还知道,泾阳人杰地灵,胜迹多多。泾渭分明乃江湖奇观。中国最早的水利工程郑国渠之渠首就在泾阳县境。泾惠渠出自水利大师李仪祉之手,乃陕西近代水利巨作。崇文塔建于明万历十九年、公元一五九一年,高达八十七米多,巍然矗立泾河北岸已约六百年。而位于泾阳永乐镇的石标寺村,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地原点,中国的地理中心。我想像也相信,这个位于泾阳的茯茶小镇,也会对所有这些不一样的价值连城的事物有所反映。天下行者到此一游,将会深切感受到这块土地的古老、神秘与美妙。

然而,当我来到这个位于泾阳的特色小镇的时候,我却没有看到我所想像与相信的这一切。我看到的只是一条美食街,有许多个经营关中小吃的小饭店,在这里,可以吃到臊子面,吃到肉夹馍,吃到凉皮。我仿佛是到了位于周至的水街,不同的是那里紧邻一条河,这里不在河边;又仿佛是到了位于兴平的马嵬驿,不同的是那里有一条山沟,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川。最令人难于接受的是,虽然在这条街道上,我发现了几个卖茯茶的小摊点,却竟然未能找到一家茶馆,未能在茯茶小镇的茶馆好好品一回茯茶。也许有茶馆的吧?应该有茶馆的啊!可惜我走来走去就是没有找到。我是失之交臂了?!

是我的想像与相信错了吗?我觉得不是。

是实现我的这些想像与相信太难了吗?是资金难吗?是设计难吗?是施工难吗?我觉得都不是。

那又为什么竟然建造了一个与茯茶极少联系也与泾阳少有联系的泾阳茯茶特色小镇呢?

我再一次陷入了可能又要失算的想像之中:

中华大地上众多著名古镇古村,都是在历史的长河中逐渐形成的,都是原居民世代生长、生活与发展的地方。那里因而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积存。那里因而生机勃勃,永葆青春。

可我们建造的特色小镇却大多是平地起高楼,甚至建成后仍然没有长期生活与发展的原居民。这样的特色小镇好有一比,乃是一座商城,里边有许多摊位,招募天下客商,客商来去自由,摊位频频变样,有时候,白天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夜晚人去楼空,一片漆黑。——这,是不是一个先天不足的问题?我们可不可以换一种思路,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建造特色小镇:确定特色,选择具备特色的最佳村镇,在原居民认同与参与的情况下,改造、提高和发展这个原来就具有某些特色的村镇,使之成为名符其实的有历史传承的有底气有人气的特色小镇。也许,特色小镇本就不是刻意建造出来的。党家村的前辈未必想到要建造一个特色村镇。袁家村的发展也不是在建造特色村镇的方略指导之下。然而党家村与袁家村的原居民,千百年来,几十年来,都积极投身于自己的这个家园的建造之中。他们是特色村镇的主人。他们是特色村镇发展进程的见证者。

不是不可以平地起高楼。一张白纸,可以绘出最新最美的图画。可是这要做好大量前期工作。要做充分的深入的调查研究。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没有调查,怎么能够造就合格的特色小镇?在充分而深入的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应该也必须制订一个切合实际的可以操作的规划。没有规划就着手建造,不可想象,

不是不可以有美食街。问题在应该与特定的特色小镇的特色相契合相融合。譬如这个茯茶小镇,就可以有这样的茶馆,边饮茯茶,边尝美食。肉夹馍与好茶搭配,原是经典吃法。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西安南院门樊家腊汁肉馆就是这样款待顾客的。我在那里吃过,感觉是一种美的享受。还必须提及,泾阳有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美食,叫做酿货,据我所知,陕西只此一家,全国也只此一家。酿货是凉菜,是有着多种色彩、可以多种造型的凉菜。饮茯茶,品酿货,更是绝佳搭配。而且茶可入菜。应该也可以研制出多种茯茶菜来。茯茶镇应该有茯茶菜。

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有人对这样的“没有特色的特色小镇”提出了质疑。一般认为,这种现象叫做“同质化”。也就是俗话所说“一个模子造出来的”。普遍担心“同质化”会使新建造的所谓“特色小镇”昙花一现。我认为,“同质化”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内容上的雷同,一是建筑形式上的雷同。建筑形式上的雷同,不只是特色小镇建设上的一个严重问题,也是几乎所有城镇建设上的一个严重问题。人们若是到过很多中小城镇,便会发现,几乎所有中小城镇都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风格,一样的二环三环,都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有的时候,你都无法分辨出你所到之处是哪个县城了。我们有数以百计的建筑专业学校,数以千万计的建筑设计工程技术人员,有一千条理由使我们的建筑物、我们的城镇争奇斗艳,千姿百态,没有一条理由使我们的建筑物、我们城镇千城一面,万镇一色。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我曾在西安开通巷居住,那条巷子的几十户人家的院落,一家一个模样,从大门到庭院,包括砖木石雕,没有一家是雷同的。那时候都能做到,现在更应该做到。

特色小镇的灵魂在特色。特色小镇的魅力在文化。我想,建造特色小镇的领导者,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也许,领导者实在是太忙了,日理万机,没能顾上管这件并非举足轻重、影响全局的不大不小的事情。也许,具体实施建造特色小镇的人又误以为天下游客都是食客,只须有好吃的,就可将他们一网打尽。也许,真的有些领导者和具体执行者硬是不明白什么叫特色小镇,居然在没有调查、没有规划的情况下建造了一个没有特色的特色小镇。到底为什么,是什么,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走笔到此,伏案一叹。转而又想:世间事并非事事一帆风顺。建造特色小镇也可能走弯路。走弯了不要紧,重新走就是了。总是要把调查研究放在前头,把规划放在前头,总是要理清楚我这个特色小镇的特色何在,总是要突出特色小镇的特色。特色者,独一无二之谓也。若是千镇一面,那就不是特色小镇了。那样的所谓特色小镇,不建也罢。若是已经建成,却没有多少特色,那就想方设法补救吧。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二零一七年四月二十五日

(此文原载[迈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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